《也说多余的话》
01月 2, 2012 发表评论
2012年元月一日那天,刚从中国回来的好友民卉带着孩子来玩。而我,也在期盼中终于将父亲的《也说多余的话》一书捧于手中。
当晚,我用塑胶包完几本书后,情不自禁地又一次次翻阅那早已熟悉了的照片和文字。父亲的音容笑貌栩栩如生,彼时此地,父亲仿佛在灯下再次与我语重心长地讨论人生。
家父生前,我们多有口舌之战。2003年8月我来美定居后,通过书信,彼此之间才算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沟通。为了帮助他排遣一人寡居的寂闷,我曾鼓励他重拾笔墨,写点家史之类的话题。继《编辑部的故事》以后,他在母亲去世后又先后写了“生我养我的地方”、“我的父亲”、“我的母亲”、“五位兄长”等文章,数年后,他请人打印出来传给我校对保存,并起书名为《也说多余的话》。每次收到他新写的文章后,我都会跟他聊聊我的心得体会,多数是在电话里,有时也即兴回应一篇文章什么的。比如,看了父亲的那篇 “唯有读书高”后,结合我来美后的一些工作生活体会,我也写了一篇针对“唯有读书高”的感想文。父亲的手稿,很多亲戚都读过。一些堂兄堂姐看后感概道:要不是小叔叔把这些家事写下来,我们对此还真是一无所知。那时刚来美国的我,因为工作生活负担不重,常在博客网上耕耘,因此结交了一批网友。经征得父亲的同意,我将他的一些手稿也放在了我的博客上,因为父亲不上网,所以有一年,我将网友的留言整理出来囎给他作为新年礼物。为此,父亲很是感激。而我,也从中体会到他写这些回忆录,不仅是要给我们看,而且还有心要与世人交流。
元旦那天,民卉和我聊了些家事,没说几句,我便哽咽起来。善解人意的民卉上前搂住我,让我痛哭了出来。长这么大,我第一次在外人面前承认,自己曾经是多么地看不起这个“重钱又重利”的父亲,因为不想沾染他身上的“市侩气”,所以,无论是在求学还是工作上,只要是有机会,我总是和他拧着干。 办完父亲的丧事后的第二天晚上,哥哥姐姐把我叫上,说要对我细说爸爸临终前的安排。当我听说他以国库券、债券的形式留给我们一笔钱时,我都傻眼了,强忍着眼泪,我浏览着一张张快要到期的国库卷、债券上的数额。这些年来,因父母二人均患癌,在住院治疗、医药费开支方面支出庞大,加上父亲每个月仅两千多元的退休金(因单位改制的原因,自退休后,他竟然没能调上工资,消费日涨,而他每月仍领取和退休时一样的工资,久而久之,郁闷成心病),家里早已没有什么积蓄。加上平时父亲总在我们面前抱怨钱不够用(有时听多了,不免还会反感一阵)。因为我们兄妹三人的生活条件都比他好,平时给他点生活费,希望他能吃好用好。所以,根本就没指望他留给我们什么。没想到的是,他居然将我们给他的生活费都省了下来,省吃俭用,以身示教,欲留给下代。可怜天下父母心。每次我想到父母的“慈爱怜悯之心”,我就会对自己“浅薄的孝心”惭愧不已。今日写到此处,我已两眼含泪,心酸啊、惭愧啊!父亲平时非常反对现吃现用的做法,常说平时不积蓄,将来如何干大事?以前我对此言论的理解是他们这一辈人因为苦怕了的缘故,即便过上了好日子,也不懂得享受,却仍处处积忧。如今想想美国的不景气,我开始同意不管日子过得怎么样,都要有近忧远虑的想法。
西方的孩子无法理解中国夫妻之间的爱意表达。曾有一去过北京的学生发现中国夫妇在公共场合很少牵手,表现得非常冷漠。问我,为什么中国人没有当众拥抱亲吻的习惯呢?可是,只要读过家父书的人,一定会发现他是一个多么多情、多么善感的人啊。很多中国人像我父亲一样对爱情有着炙烈的追求,只不过他们的表达方式要比西方人含蓄却浓厚得多。我的一些朋友在博客网上阅读过父亲的文章后,都对其写给我母亲的周年祭文的评价很高。父亲通过文字,大胆真挚地流露着他对已故爱妻的绵绵情意,读后让人感人涕下。收到书稿的当天晚上,我在灯下捧卷阅读时,也是感动地啼哭起来。
第一次全面了解父亲的第一次失败的婚姻是我在阅读他的“自学成才、谈何容易”一文之后。母亲临终前曾向我提及此事,虽未有细节,却让我了解了他们二人生活如何艰辛,以及父亲是如何在乎母亲,以至罗家塘修家谱时,父亲将母亲列为了正妻。尽管我们兄妹三人至今不理解为何他们以及所所有的亲戚们要对我们隐瞒此事,可读了父亲的文章后,我对他的诚实、以及知错就改努力成为“好丈夫”的做法肃然起敬。记忆中,父亲对母亲总是言听计从。母亲患病期间,平时不怎么做家务的父亲变成了买菜、做饭、打扫整理屋子的能手。顺便提一下,父亲临终前,他和前妻生的儿子在我们的安排下,从外地赶到常州与其见了最后一面。听说,那天父亲虽已不能言语,却欣慰地笑了。
《也说多余的话》是父亲一生的总结。此书的出世,也算是了结他那无言的心愿。其中,好友张宗眉功不可没。 这一年多来,他对书稿做了多次细致的校改、注解。在我四月带学生去中国旅游的时候,他在上海还专程赶到我们吃饭的地方给我看封面设计稿等。其后,他和助手小黄二人在上海联络印刷厂、议价、质量跟踪等事项。宗眉不仅为此书设计封面、附图,还特别撰写了序言和《阅读<无法忘却的林岭>想到的》一文。与他多次交谈后,我为有如此挚亲的朋友感到欣慰,同时,也为他对我父亲显露的那种尽孝尽力之心由衷地感动。父亲临终前,宗眉在另一个朋友宇平的带同下去医院看望病危中的父亲。他在病房专心守了一夜,给父亲按摩脚底、念佛不止,第二天便又赶回了上海。对他的感激,今生我恐怕难以言语表达。每次,宗眉总是淡淡地说,“你父即我父,也是天下人的父亲。我很幸运有此机会为天下的父亲尽孝道。父亲的书,我越读越感动。他是在教化我们啊。‘家史尽管微不足道,但它真实(记录了)每一个具体生命的细微经历,却正好弥补了正史庞大框架结构中被忽略了的巨细无遗的真实,它启迪了我们固步自封中短见的缺憾,…… 有时旁者微不足道之”多余的话“反倒能冲击被人们遗忘得习以为常了的麻木的神经 ……《也说多余的话》让人与醒悟之中不再感到多余,而是适逢其时的警钟的回音。’”所言极是。父亲的这本书,虽然写的是我们的家事,可读者不难领略日本侵华战争、抗美援朝、大跃进、十年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的时代背景。为此,我和家人非常感激父亲能将这些大背景下的小故事写下来。 而宗眉对此书的诠释和设计,不仅成全了已故父亲的心愿,而且也为此书增色不少。 想及此,我愿每位读过此书的读者都能感怀一下家父罗瑞生的善言细语和好友张宗眉的慈悲之心。
今日一早,我指着书中的图片,教儿子叫“外公”,并解释外公已不在人世,希望儿子今后学好中文,能在书中认识他的祖先们。
